阴冷的污水没过小腿。李长生用完好的右手撑着长满绿苔的管壁,把自己从废弃排污网里一寸寸拔出来。
左臂被妖兽撕走皮肉的地方,白惨惨的尺骨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。血管里残留的死气还在跟自身的生机拉锯,每一次心跳,都在顺着经络往头盖骨里钉入一截生锈的铁钉。
他没有停顿。
翻出下水道的铁栅栏,李长生像一滩灰色的泥水,融入了无妄城的暗巷。
头顶的高空中,几道深蓝色的探照光柱交错着扫过外街,密集的城防军脚步声隔着几道砖墙传来。全城的戒严篱笆正在收紧。
他背靠着一个散发着酸腐味的泔水桶,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淤血,目光穿过迷蒙的雨雾,锁定了前方二十步外的一个死角。
那里有光,还有刀锋切开骨头的声音。
三个穿着商盟城防软甲的护卫,正在一处狭窄的过道里设卡。
带头的是刑骁。他没戴头盔,油腻的头发贴在头皮上,腰间挂着那面用来甄别异端的探雷阵盘,盘面亮着惨淡的幽光。
刑骁脚下踩着一个干瘦的散修。
“我说过,今晚全城查验。没有天庭的通关印,就得补交安全费。”刑骁用刀背敲着自己的护膝,“三百香火珠,买你这条贱命,商盟很讲道理了。”
散修满脸是泥,双手死死捂住干瘪的储物袋,声音像漏风的破风箱:“军爷,上个月才收过人头税,我这几年攒下的也就剩……”
“那就是交不出来了?”
刑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脚尖一勾,腰刀顺势落下。
咔。
散修捂着储物袋的右手瞬间齐腕断裂。没等他惨叫出声,刑骁已经一脚踹在他心窝上,将人像破麻袋一样踢进了旁边的臭水沟。
“搜搜那断手里有什么。”刑骁甩掉刀上的血珠,转过身,看向被两个手下死死堵在墙角的另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天庭税官服色的胖子。裴惊蛰。
裴惊蛰此刻的官威荡然无存。他那顶彰显身份的皂纱帽掉在泥水里被踩扁了,胖脸上全是油汗。
“刑……刑队长,我可是天庭正牌税官,你们商盟的人拦我,不合规矩吧?”裴惊蛰声音打着飘,试图往后缩,但后背已经贴实了长满青苔的砖墙。
李长生藏在黑暗中,左手的剧痛让他呼吸变轻。他本打算在这里按住裴惊蛰,逼问废矿绝地的坐标,但刑骁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步骤。他现在连握拳都会引动死气反噬,贸然出手,不仅杀不净这些人,还会立刻惊动半空中的探雷结界。
只能等。
“规矩?”刑骁从手下手里接过那个沾血的储物袋,掂了两下,嗤笑一声,“纪管事下了死令,连金玉坊都炸了,现在无妄城的规矩,就是我腰上这块铁牌。”
他跨前一步,刀尖挑起裴惊蛰的下巴。
“裴大人,你手里捏着几条过期的废气泄露报告,就敢找我们商盟的铺子要封口费。这笔账我先不算。今天咱们聊点实在的。”
刑骁凑近,嘴里喷出劣质酒糟和血腥混杂的臭气:“你帮那些偷渡客盖假灵戳的事,我手里有账。现在城门封死了,我手底下有批紧俏货急着出城。把你那枚天庭税官的副章交出来,我盖个戳。大家和气生财。”
裴惊蛰眼皮狂跳,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交副章?那是掉脑袋的重罪!天庭对私刻私盖的刑罚,是直接抽走三代人的气运。但这群已经被戒严逼出贪欲的城防军,显然不会管什么天庭律例,他们现在只认钱。
“刑队长,副章不在我这,在……”
就在裴惊蛰结结巴巴拖延时间的时候,他的右手已经死死缩在宽大的袖管里。
手指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龟壳状物事——灾厄雷达。
这是他花重金从黑市买来保命的东西,一旦周围有足以致命的因果威胁,哪怕是隐形的阵法,雷达也能提前预警生门。
裴惊蛰拇指悄悄按下机簧。他希望雷达能在这死胡同里指出一条下水道或者暗门。
袖管里,极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。
裴惊蛰低垂着眼皮扫了一眼,随后,他的呼吸停滞了。
雷达盘面上,代表极度凶险的猩红光柱,根本没有指向面前提刀的刑骁,也没有指向任何一堵可以翻越的墙。
那根细如发丝的红针,像抽风一样剧烈颤抖着,死死指向了他正前方偏右的黑暗废墟。
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个堆放泔水桶的死角。
但雷达上传来的高频战栗感,透过掌心,顺着裴惊蛰的手臂一路爬上脊背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有一头远古的食尸鬼,正悄无声息地趴在黑暗里,用一种看死肉的眼神盯着他。
这特殊的战栗频率,压抑、死寂,完全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生命。
裴惊蛰的腿彻底软了。前有贪狼,后有未知的大恐怖。
十步外,李长生靠在泔水桶后,看清了裴惊蛰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。
纪律和高压能逼疯底下的人,而贪欲,就是这群鹰犬最致命的破绽。
李长生闭上眼,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深处。
那里还有白天从异化妖物身上剥离出来、极细微的一缕未被完全消化的纯净气息。
在乱码视界中,这缕气息呈现出纯粹的金色,与周围发臭的红色因果线格格不入。
他咬碎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强行将这缕气息逼出经脉,顺着右手指尖,屈指一弹。
微不可查的金线穿透雨幕,越过两道街区,精准地落在了远处一座挂着红灯笼的高门大户屋顶上。那是无妄城一个做黑市钱庄生意的富商宅邸。
嗡——!
三息之后,刑骁腰间的探雷阵盘猛地爆发出一阵极其尖锐的蜂鸣。
阵盘上的指针瞬间飙红,死死指向那个富商宅邸的方向,亮度刺眼。
“纯净波段?!”旁边的一个护卫倒吸一口凉气,“队长,好强的反应,绝对是没切干净的极品本源!”
刑骁的动作僵住了。他脖子僵硬地转过头,看着阵盘上闪烁的光,眼底的贪婪在瞬间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裴惊蛰的副章,充其量能赚点走私的辛苦钱。而一个没有大靠山的富商宅邸里藏着纯净本源,这代表着什么?代表着抄家后无法估量的横财。
“队长,上报管事吗?”
“报个屁!等纪忘川的人过来,连口汤都不剩!”刑骁一把推开裴惊蛰,眼珠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,“老马家窝藏异端,抗拒搜捕!跟我走,封锁宅子,敢反抗的就地格杀!”
他连半秒钟都没有多留,带着人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,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暗巷。
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雨幕中。
湿冷的暗巷里,只剩下漏水的屋檐还在往下滴答作响。
裴惊蛰贴着墙滑坐在地,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长出了一口浊气。他正要把袖子里的雷达塞回去,准备起身开溜。
啪。
一只带着重度腐臭和血腥味的手,从侧面的黑暗中探出,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了他的咽喉。
后脑勺猛地撞上青砖,裴惊蛰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来,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按在了墙壁的死角上。
他惊恐地睁大眼,借着微弱的红光,看清了面前的人。
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,左臂垂着,伤口处白骨森森。但那双居高临下盯着他的眼睛里,跳动着比死神还要冰冷的乱码。
“你手里的探雷阵盘可不是用来护法的。”李长生盯着裴惊蛰绝望的眼睛,用一种极其压抑、甚至带着戏谑的沙哑口吻说道。
他的拇指一点点扣紧裴惊蛰的气管。
“是用来数钱的。”
感受着掌心下裴惊蛰那因极度惊骇而疯狂跳动的脉搏,李长生的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。
被死死钉在墙上的裴惊蛰,双腿悬空胡乱蹬踏着。袖管里的灾厄雷达已经红得要滴出血来。在这连呼吸都被剥夺的绝境下,这个一直以明哲保身为信条的懦弱税官,眼角突然余光瞥向了远处天空巡逻的探照灯。为了活命,他会不会在喉管被捏碎前,扯开嗓子向高层引爆这个足以同归于尽的炸弹?
